• 烟(7) - []

    2008-01-30

      那一句太让人意外,李善皓猝然抬起头来望着站在灯下的SUNG,他平静的面容下竟看不出表情来,SUNG停了一会儿,伸手按下了开关,顿时有晕黄色的柔和灯光倾泻挥散开来,而SUNG的声音就在这静谧无声的房间里如轻云般流淌而过。
      “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钢琴了,开始是因为家里人希望通过音乐的熏陶来培养我优良的气质,其实跟所有练琴的小孩子一样,最早的时候我是不喜欢,抗拒这样的生活的。毕竟那样小的年纪,整天对着一台钢琴弹啊弹啊,真的很痛苦又枯燥。那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在外面玩耍,我却不得不困在琴房里不停的练习那些我根本就不明白的乐谱呢?”
      “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钢琴的,也许是有一次去听了演奏会以后被那种恢宏壮阔所震撼而开始的,那时候就想,怎么看起来这么简单的黑白两色的琴键竟然可以奏响如此好听的乐曲啊?觉得很惊讶,又很想自己也可以做到那一步,于是渐渐也就能在琴房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了。”
      “后来被老师推荐去参加比赛,拿了很多奖杯回来,家人也觉得很高兴。可是我已经发现自己不仅仅当钢琴是个喜好,或者是个人才艺的表演。我喜欢它,喜欢弹琴时安静平和的心情,喜欢手指敲击出连串音符时的那种喜悦感,喜欢沉浸在不同乐章里感受曲子里所包含的不同内容,我那时一心一意的想,我要一直弹琴,弹下去,钢琴是我生活里很重要很重要的部分。”
      “等到我家人也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很震惊。那时候我是高中的最后一年,家人已经办好了移民美国的手续,本来希望我申请美国的大学去念,这样就刚好可以一起在美国生活。而且他们希望我可以学习商业方面的专业,因为我家里是做企业的,刚刚在美国成立了分公司,准备在那里好好拓展事业的。”
      “对我来说,我从小就不喜欢商界的勾心斗角,那些表面上一团和气,而暗地里却为了各自的利益使用种种卑劣的手段去打击对方的激烈竞争,我真的没有办法去接受,去适应。ANDY你知道么?音乐是一个很纯粹的世界,没有国界的差异,没有人种的区分,只要能产生共鸣的就是很美的作品。我在那个世界里呆的太久了,接触到的都是单纯的干净的乐符,对复杂的商界怎么生的出半点兴趣来?”
      “最后的那一年过的特别辛苦,我一直在跟家人抗争,我想去维也纳,那里是音乐之都,几乎是所有学音乐的人的梦想圣地。家人坚决不答应我想成为一个钢琴演奏家的目标,在他们的想法里,钢琴不过是一项能让人对我印象加分的个人才艺罢了,或许能够在以后的社交场合里再起一点助推作用,怎么可能接受当初只是为了培养气质而学习的钢琴竟然会成为我此后人生的选择方向?家人曾经这样对我说,家族里缺的是企业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所谓艺术家。”
      “是的,什么都不懂的所谓艺术家……呵,我那时候总是很容易害羞,不喜欢跟人讲话,只有对着很熟络的朋友才能放开来笑闹。我曾经也屈服过,填了经营科专业的大学申请表,然而最后还是无法舍弃我的梦想,偷偷的去申请了音乐学院的入学资格。当收到通知书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原来我真的可以去那里学习呢……ANDY。”
      “家人对我的选择非常震怒,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他们一起去美国,要么我按自己的选择去维也纳,而他们也不会再给我任何经济上的支持。那几天里我一直坐在钢琴边,拼命的弹,拼命的弹……想了很久很久,我终于还是在机场跟家人做了告别。”
      “没有钱,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了……暑假的两个月,我第一次尝试打工,只为了攒足一张机票,然后就上了飞机,在机场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回头看后面一眼……我不知道前路究竟如何,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喜欢钢琴这样的决心。”
      “维也纳是漂亮的城市,可是在那里过的很艰难……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里的生活,ANDY……你是第一个呢……”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同学,陌生的习惯,陌生的食物……在那里打很多份工,每天只睡很少的时间,因为打工失去的练习时间在别人休息的时候补回来……跟着老师学到了很多,生活上也不再惧怕跟人沟通,不再什么都不懂……至少可以养活自己了。”
      “ANDY你知道么?维也纳似乎随便一个人都是艺术家呢,街头的表演者,多瑙河边的画师,甚至那样小的孩子们,身上都带着音乐的气息,真的是一个让人陶醉又灿烂的地方。”
      “有时候想,为什么那样的辛苦竟然也没有生出过放弃的念头呢?也许是执念吧……唯一的执念了,那时候只要能弹琴,就觉得一切都不要紧,很幸福,很安静,只有钢琴漂亮的声音在世界里响着。”
      “后来参加一些大的比赛,拿了奖,又跟公司签了约,好像不知不觉间就走到现在这一步了。”
      “我不会后悔当时的选择……ANDY,即使家人现在还不能理解我,我也不会后悔的。因为他们一定会有理解的那一天……”
      “我的选择忠于了自己的心。不管是什么……每一个选择都要忠于自己心的想法啊,ANDY,你知道了么?”
      “因为有很多选择,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
      SUNG的故事那样长,中间停顿了许多次,许多时候他会慢慢走到窗前出神的陷在回忆里,李善皓在沙发里把身子蜷缩起来,凝望着SUNG光洁的侧面沉默的听下去。有些地方SUNG会突然接不下去,他也不说什么,只看着SUNG眼底清澈而透亮的水汽慢慢泛起,心底有很隐约又迟缓的痛感四处蔓延。
      ——因为有很多选择,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
      这句用来结束SUNG故事的话语竟然那么像是在说他,李善皓只觉得眼底涩然的发干。忠于自己的心么?可是有很多选择,如果忠于了自己的心,就会伤害到很多很多人。
      SUNG,如果你家人理解的那一天迟迟不来,你要怎么办?很多的生老病死并不由你我掌控……如果在他们理解你的那一天之前突然遭遇到了什么变故,你还能如今天所说,不后悔那时的选择么?

      回到家以后李善皓看着手里的纸袋又发了好久的呆,最终还是慢慢的拆开了。
      长方形的小礼盒里,嵌着一只小小的打火机。
      黑白两色,如琴键般的模样,线条流畅而简洁,带着金属纯粹的质感。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手写的字体并不好认,李善皓看了好一会儿,才全都认了出来。
      ANDY,偶尔也试试打火机吧!火柴只能划一次,而它可以用很多很多次,甚至可以一直用下去……或许改变一下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SUNG
      他拿起那打火机,下意识地掀开了盒盖,有橙色的火焰唰地窜上来,摇曳出曼妙的曲线来,李善皓隐隐觉得目眩,手底一松,火瞬时熄灭了。
      但是……或许的确可以尝试一下用打火机来点烟吧?李善皓想,唇边终于微微弯起,将那小小的一个搁在了床头边。

  • 烟(6) - []

    2008-01-29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李善皓轻轻地推开漏着一条缝的病房门,看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的SUNG,被温暖的橙黄色光线包裹的身影仿佛正熠熠闪烁,抱着双臂的姿势清楚地勾勒出背后肩胛骨的线条。这是自己认识SUNG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他的身影吧,李善皓想,可是竟然这么瘦,以前都没有发现过。
      在门上敲了两下,李善皓看到SUNG回过头来,逆着光的脸上只能看清一排白色的牙,他知道SUNG是在笑:“ANDY来了啊。”听着熟悉的带着清润感觉的声音,他也带出一个笑容来,于是走进房间里去。
      空落落的病房里只放着一只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他不由微微一怔,“都收拾好了?”
      “对啊,”SUNG走过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等你的时候就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住院费也结掉了,这样你一来我们就可以走了嘛。”
      李善皓看着他的动作,有点茫然,“只有我来接你出院?没有其他人了?”
      拉杆抽了一半出来突然卡住不动了,SUNG蹲下身子凑近去检查,声音就有点轻,“是……我只告诉了你,所以没有其他人了。”
      室内突地安静,只能听见拉杆不断被按下又被提起时发出的声音,那根拉杆不知为什么,就是死死地卡在某个地方抽不出来,SUNG蹲在那里,李善皓可以看到他垂落在额前的柔软的发,他的睫毛弯曲而黑,在光影里微微抖动着。
      心里连绵的柔软起来,李善皓伸出掌,弯下腰去握住行李箱的提手,“我来提好了。”用另一只手扶住了SUNG的臂,“走吧?”
      SUNG站起身,看着他笑,“那就交给你了。”
      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找计程车,李善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如果我有事不能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一个人回去啊,还能怎么办?”
      “你家里人都不担心的吗?”
      “……”
      说话间SUNG拦下了一辆计程车,把行李箱放到副驾驶位上,两个人就并排坐在后座。司机问清了地址,便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朝目的地开去。
      SUNG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不说话,李善皓以为他睡着了。于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碧绿的树叶,慵懒的斜阳,铺着彩色地砖的人行道,已经穿上绚烂裙装的少女,广场公园里追逐的小孩,渐渐也觉得也有困倦的睡意涌上来,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司机的声音,“到了。”
      李善皓刚坐直身子,却发现SUNG已经一脸精神地付好了车钱,打开车门绕到前面去拿行李了。他还是觉得困,懒洋洋的下了车,还在看周围那些高层的住宅,手臂上一沉,是被人轻轻挽住了,“我家在最里面的那一幢哦。”
      柔软的温度在手臂上翻滚,李善皓觉得自己脸上的微笑仿佛是从心底泛上来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他安静的走在SUNG身边,那样近的距离里,可以闻到他身上一种淡淡的清爽香气,温和的,清新的,让他觉得轻快而舒服。任由SUNG带着他绕行在这住宅区的小径间,直走到最深处的一幢才停下来。SUNG松开手去拿门卡出来刷,然后又返过身来缓缓牵住他的手往电梯边走去。
      这个时间的电梯里并没有人,SUNG把行李箱搁在地上,便伸手在按键上摁下八,他突然反应过来:“呀,我还说我来拿行李呢。”
      SUNG看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目光里明明白白散发出“你才想起来”的意思,却只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掌,那样温暖的触觉,让善皓觉得脸上微微发烫,舌头习惯性的往脸颊上顶了一下,低下脸去偷偷的笑了。
      只载着他们的电梯迅速的向上升去,转眼间就站在了SUNG的家门口,李善皓隐约觉得有点不真实,“喂,我说你里面,那些不该被我看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SUNG摸钥匙的手顿了一顿,侧起脸好笑的看着他,“我一个多礼拜没回来了啊,只怕没时间做这个准备吧?”
      “那万一看到不该看的……”
      话音未落,门锁已经“嚓”一声打开了,SUNG先迈一步挡在他面前,停了两秒钟转过身来,脸上似笑非笑,“经过迅速的检查,没有发现不该被你看到的东西遗落在外……你可以放心进来了吧?”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SUNG打开鞋柜拿了拖鞋出来,“趁我换鞋的功夫,要不要去看看房间里面有没有需要遮掩的地方啊?”
      SUNG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语声里带上了淡淡的无奈:“你啊。”
      这是一间干净而清朗的房子。很大很大的落地窗外可以看到这个住宅区的公园,浅灰色的地板上散着几个软软的靠垫,旁边是纯白色的柔软沙发,背后立着一盏淡黄色的大台灯,有一面墙上镶了整块的浅色的玻璃,如玉石般通透的颜色。另一边是餐厅,同样纯白色的桌椅,还有巧克力色的柜子,三盏一列的透明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轻灵而光亮。
      干净的让人意外啊,李善皓一点点转过视线,对上SUNG带着笑意的目光:“你——真的一个多礼拜没回来了?”
      SUNG把他带到沙发前坐下,“是啊,不过我想负责清扫的阿姨应该还是来过好几次的。”
      李善皓顿时无话可说,陷在沙发里看着SUNG打开行李箱整理衣物,来来回回的在卫生间和客厅奔走,隔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顺手去拿放在放在面前小几上的杂志,却发现杂志下压着的居然是一盒刚拆开的烟。
      他拿起来,对着埋首在衣物里的SUNG叫:“呀!你不是说抽烟对身体没好处么?怎么你自己也抽?”
      SUNG轻不可闻的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抬起脸来:“当然是抽过了才知道抽烟对身体没好处……再说,”他顿了顿,狡黠的笑着,“不抽烟岂不是浪费了那盒火柴?”
      ——如果你愿意,那么就当这是定情信物吧……如果你拒绝,或者再也不想见我了,那么,就当送给我留个纪念,怎么样?
      那句话清清楚楚的从脑海里浮现出来,那盒火柴……还真成了定情信物么?李善皓低下头去翻看着那盒烟,只觉得背后有隐约的燥热的汗意涌上来,而眼角余光突然瞥见SUNG站起身来往房间里走去。
      出来的时候,李善皓看到他手上多了一只小小的纸袋,然后他走近来把东西递给自己。“我在日本的时候买的……想要送给你的礼物。”他微微笑着,眼底有灼亮的光芒,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让人觉得灿烂而华美,“……我曾经还以为会永远都送不出去呢,ANDY。”
      李善皓看着他,慢慢伸手接过,入手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他却有一瞬的恍惚。SUNG瞧了他片刻,又走回去继续跟衣物奋斗,他突然觉得仓惶无措,手里握着那只纸袋,漫长的沉默里,他终于还是没有拆开去看里面的内容。
      “为什么不拆?”
      在他把纸袋放在沙发旁时,他听见SUNG问。转过眼看着窗外沉沉的云际,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想保留一下期待嘛,所以回家再拆。而且……万一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太不好意思是不是?”
      SUNG没有再说下去,天色已经暗起来,李善皓正在犹豫要不要说道别的话语时,忽然听见他极轻的声音,“你下午问我,家里人会不会担心……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事?”
      李善皓还没有开口,SUNG已经接了下去。
      “我是被家族放弃的人呢。”

  • 烟(5) - []

    2008-01-28

      仿佛一切都从SUNG那句话里有了新的开始。
      李善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只记得他答应了SUNG会去接他出院。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漫天的晕红云彩,第一次觉得这许多年来重新有了温暖安心的感觉。
      想起K曾经说过,不是人人都可以跟最早爱上的人一直走到底,然而晚遇上并不代表没有缘分,因为那是上天在告诉你,磨难之后得到的才是真正的幸福。
      那样的幸福,其实最能长久。
      我想试试看。
      多么简单的五个字呢,他想,却包含了许许多多没有说给他听的情绪,SUNG有这样的勇气这样的感情,愿意包容他温暖他照顾他,那么自己,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忘掉过去的伤口,让那些痕迹在岁月流淌里慢慢结痂慢慢平复,然后便是幸福,甜蜜而美好的幸福,是要靠自己来争取才能获得的不是么?
      SUNG,你也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试试看的机会。我会试试看去爱你,试试看忘记悲伤,试试看重新单纯的笑,试试看……获得幸福。
      我们都,试试看,好不好?
      第二天从店里结束工作出来的时候,李善皓看到有很好的晨光从点点耀目,天空那样明净,是湛蓝透明的颜色。时间还很早,所以微凉的空气里似乎都还带着清新的味道,街上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柔和的光影里行走着,静谧无声的仿佛一幅画。
      李善皓站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唇角来笑,生活终究还是美好的啊,这样漂亮的天气,这样漂亮的风景,踏着轻快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不时仰起脸看身旁的在柔金色阳光映照下反射出各种绚烂色彩的高楼,似乎在此刻,连这些分明已经很旧的房屋都蒙上了一层崭新的颜色来。
      拐过第一个路口,视线无意识地从停在路边的一辆宝马车上掠过,突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李善皓停住脚步把目光重新转向那个方向,光线如此清晰的打在站在车旁的人身上,黑色的半长外套,内里的白色衬衣,看起来那样高又那样瘦。
      他恍惚地凝视着那人的面容,只觉自己仿佛是置身在一个梦境中,所望所见都不是真实的。那人走近来,李善皓可以看见他浓黑如墨的眉,幽深而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在眼底流转涌动着,唇角略略扬起,有熟悉的略略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善皓。”
      不是梦境啊,李善皓模糊的想,真的是文政赫呢……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下班?”文政赫低柔的语调听起来竟仿佛带着恳求的意味,“我可以送你回去么?”
      一个字一个字的传进耳里,然而脑中却仿佛突然空白,停顿了片刻李善皓才能把句子里的意思弄清楚,他用力的做出微笑的样子来,慢慢摇头:“不用了,家离这里很近的。”
      文政赫轻轻点了点头,“那天在医院本来想等你下来的,可惜时间真的不够,只能先走了。”
      李善皓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是茫然地望着他,文政赫的目光遥遥地投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沉默着不说话,隔了许久李善皓才听见他低抑的声音:“那天……我也没有等到你。”
      一瞬恍如石破天惊,又如春雷乍响,那些沉埋于记忆深处的旧事灰烬忽然一点点重新拼合聚集,心口跳动渐渐剧烈,如一锅沸起的水,有无数气泡升腾翻滚,永无停歇。
      大拇指死死抵在食指的第二骨节处,指甲一分分陷进了肉里,有很疼很疼的感觉漫上来,李善皓强迫自己看着文政赫的脸开口:“……你说什么?”
      文政赫唇角有极淡的笑浮起来,那样淡,近乎虚无的笑里他的话语也静无起伏:“没什么,”他低下头看了眼腕上的表,“我要去公司了,那么你自己回去吧……下次有机会再见。”
      李善皓看着他上了车,慢慢发动了车子,转过一个弯后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他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交通指示灯不停的变换红绿颜色,眼前事物渐渐朦胧成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所有的都模糊不清。

      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文政赫死死的握住他的手腕,用从未有过巨大的力气,仿佛想要箍进他的骨里去。那时他挥动着手臂,同样死命地想要挣开那些冰冷颤抖的手指,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掰文政赫的手,从大拇指,到食指,再到中指……他看着文政赫的手指被自己撑到扭曲的角度,他不知道那会产生多痛的感觉,他垂着眼看不到文政赫的表情,他狠狠的咬着牙,有很涩很苦的味道从牙根处泛起来,带着麻木的抽搐……他眼里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箍着他手腕的一只手而已……然而只要力道稍微松懈,被掰开的手指便又会重新扣拢成原来的样子。
      掰开,扣拢,再掰开,再扣拢。
      拉锯战似的反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他渐渐压制不住眼底的湿气,于是他停下手来,用最冷漠决绝的语调开口:“文政赫!你他妈的烦不烦啊!”
      其实想起来,那一天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敢看过文政赫的脸,他怕……怕只要看一眼,就会再也不能狠下心来挣开那双手……那句话的尾音还没有散去,突然有一滴暖烫的水珠坠下来,极轻极轻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文政赫的手颤动着,他不动,而心口痛的几乎没有力气站住,看着那滴水珠蜿蜒着滑下去,在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一条漫长而凄凉的痕迹,那样鲜明,仿佛是在他胸口刻下了一道印记……文政赫的手终于失了力的一点点松开,他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腕,掉转头大踏步走出去。
      “善皓。”
      隐约带了颤音的语声,熟悉又陌生的从身后传来,绝望的暗哑里透出无可抑制的悲凉,仿佛失了庇护的小兽孤单又仓皇。
      “善皓,为什么?……”
      “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说给我听……我会改……你不要走,好不好?”
      “善皓,李善皓……我爱你,善皓。”
      “善皓……”
      “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回你了?”
      他不曾停步,他不曾回头,他用最坚决的姿态大步的走着,他假装漠然地听着身后越来越轻的话语,渐渐越走越快,眼前是大片的灰色盘旋飞舞……终于在某一个路口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身子簌簌抖动如秋风中的焦叶,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背,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证明上面曾经留下过一滴泪……文政赫的眼泪……他把另一只掌覆在那只手上,用力的贴紧,再贴紧。
      那天他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身边有无数人擦肩走过,在他身上投射下许多意义不明的目光,他只是站着,握着自己的手掌,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耳边反反复复的都是文政赫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再也找不回了?
      是的,找不回了……再也找不回了。
      他再也不是他的李善皓,他也不再是他的文政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