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五,禁城护营下承天,应天两营哗变,杀统领李炱并亲信数十人,后事定,众皆推副统领朴忠载为首。稍顷,朴氏称怀密旨,持兵令集双营之兵,径扑太宰府,兵马塞道,火把映天,围府如桶,蚊蝇难出。终擒李氏一族一百六十三人,皆下天牢。朴氏战名至此役始。
                                                        《贞和四杰本传·卷二》

      那样漫长的一夜,终于也是变天了。
      禁城护卫营是帝都最精锐的军队,向为帝君亲掌,护卫营设统领一人,受帝令而动。另设副统领二人,为辅佐之责。护卫营下共分十二营,除守卫帝都十门外,尚有承天、应天两营专为拱卫帝君出行巡视周全职责。每营再设营长令并副手,营下又分左、右、中、前、后五卫,每卫皆有卫长。由下至上,听命帝君调动。
      然彼时,太宰李郇年权势已到军中,这支原该由帝君所掌军队的最高统领却是由李郇年的心腹出任的。统领李炱与太宰既有叔侄之亲,又一向深以太宰之意而行,年轻的帝君登基初始就为之忌惮。幸而李炱常年骄狂,护卫营中早多不满,此为帝君所知后,仿佛坚硬城墙上出现的第一条裂缝般,成为了清除太宰势力的奠基石。
      其实李炱一身的骑射功夫俱是不弱,惜其为人狭隘,对人颇多猜忌且刚愎自大,犹喜显现己身位高权重的身份,下属动辄被其严苛责罚,即使没错,常常亦被蛋中挑骨。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却是他每每的粗野话语,如他这般世族大家出身的武将,说出话来,竟比市井流氓更多鄙陋,倒叫人难以置信。只是太宰势大,众人亦不敢开罪于他,只得小心奉承,心底却个个都厌其面目可憎。
      营中最得人心的是副统领朴忠载,他时年十六,虽极年少,却自小在军中长大,八岁随父出征边境,十四岁方回,一年后任禁城护卫营副统领。李炱对之不满已久,认为其如此年少就任此重职,实是先君病中昏聩所致。然营中其他人皆道朴氏宽厚谦和,如此年少却有丰富实战经验,比起粗俗浅陋的李炱来,实是云泥之别。
      很少人知道,在朴忠载八岁前,他曾是帝君幼时的骑射之伴,足有三年。便是在那看起来极短的三年中,朴忠载与帝君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是帝君全心信赖的心腹臣下,亦是帝君引为知交的挚友。而他并不负帝君之信,在知闻年轻的帝君欲从太宰手中重夺帝权的想法后,就自请令剪除李郇年军中势力。
      那一个月中,朴忠载与几个相熟的营长令一起喝酒胡侃时,极隐约的透露出帝君对李炱不满的讯息,众人能在诡谲难测的帝都升到如此地位,皆是心窍玲珑之辈,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后的真正含义他们略略一听就明白的清清楚楚。
      尽人皆知,禁城里的官员没有谁可以独自存活,皆需依托在种种权力关系下以求保全。就如他们惧于李炱便是因为他背后的李郇年蒙宠于先君时的滔天权势,然而现时,情势已有所变,帝君虽势弱,却尚年少,即使一时不能,却拼的起慢慢等待,到终积储够自己力量之时,李郇年必然失势!众人心下透亮,与其等到那一日后被帝君清算旧帐,倒不如他们现今就助帝君一臂力量,或许待太宰势力倾颓时,还能得蒙帝君青眼相看。
      而谋划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定下了。
      那一夜雪下的极大,巡夜前的例行会面,朴忠载故意稍迟才到,李炱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大逞威风的机会,与任何一次相同的语言折辱,而朴忠载静默无声的态度却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占足面子,话语愈发难听起来。到最后,他竟下令要朴忠载脱去盔甲,着单衣巡逻一个班次。
      如此的雪夜,只着单衣巡逻!李炱的命令简直是欲置人于死地。然而事态却是渐渐向着谋定好的方向发展过去。那几个早与朴忠载定下谋划的营长令站出来为他求情,果然惹的李炱愈发暴跳如雷,将他们一并辱骂进来。
      众人向有同袍之谊,即使不曾参与谋划的其他长令也忍不住心头火起。承天、应天两营长令对视一眼,率先动手,两人皆是一样的心思,腰间佩刷地剑脱鞘而出,瞬时结为前后夹击之势,李炱绝未料到眼前几人会猝然发动,一时懵然无措,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他胸前背后已被两柄长剑洞穿,鲜血如雾般喷薄而出,他脸上犹自惶然不可信的表情,身体却固定在这一招间,微微抽搐了几下就再无动静。这几下起落太快,其他人俱是骇然神色还未反应过来,此时烛花猛烈的爆了一下,极亮的瞬息后迅速的的迷暗下去,摇曳着投出大片的阴影,房中静谧地仿佛可以听见李炱的血汩汩流淌出来的声音。
      然而这样的死寂不过须臾而已,空气里弥漫起来的血腥气像一条看不清楚的引线,激起了其他人心中压抑许久的怨恨,朴忠载还来不及说什么,已有数人抽出佩剑向已是尸体的李炱身上刺去。此时方听见一声惨呼响起,却是跟随在李炱身边的一个护卫回过神来,惊恐交织下的反应。他踉跄着欲奔出去寻人,不过跑出两步,一柄长剑破空掷去,将他生生钉死在地上!
      众人爆发出的怒火如漫天的雪花连绵不绝,各自传令封闭营门,又四下斩杀李炱亲信数十人,才渐渐稳定下了局面。朴忠载深知这一刻是最好的铲除李郇年的机会,若待天明令太宰知晓哗变之事,只怕一切皆要逆转。于是在被推为护卫营统领后不过稍顷,立即手持兵令集结兵马,开西南角广淮门,直冲向太宰府。同时亦不忘遣人进宫告之帝君种种行动。
      银白飞雪如扯絮般飘洒而下,兵士手中的火把猎猎燃烧,几乎映红了帝都的半边天空。两个营的兵马近有万人,沉沉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铺成的地上,在寂然无声的深夜里带出轰然回响。朴忠载银甲白马,指挥若定。当站在气派巍然的太宰府前时,朴忠载回首看向兵士们,然后极慢极慢的开了口:“若遇反抗者,杀!无赦!”那声音其实很平静,却不知怎地让人觉得心底所有的寒气都一起涌上来,兵士们皆不由紧了紧手中握着的长刀,听见朴忠载又接了一句:“此生死存亡之战,为国为帝,务需全力!”
      森然的气氛油然而生,兵士们层层排开,转瞬便将太宰府围成一只铁桶般绝难进出,弓弩已经搭好,刀剑亦已出鞘,人人皆狠狠瞪住那扇禁闭的黑色大门,做好了一切准备。
      是时候了!太宰府的大门在下一刻被轰然洞开,落雪覆地的惨白院落里,李郇年披着苍青色的衣袍立在院中,冷冷的瞪着走进来的几个人。静默了一会,朴忠载猛的扬起手来,几乎同时,从太宰府里亦冲出大群黑衣死士来!
      不断有血花飞溅到半空中,惨烈的呼喊声,兵刃相交时的碰击声,在这个飞雪弥漫的夜里喧嚣而起,固然那群黑衣死士何等的骁勇善战,却终究敌不过护卫营的人数众多,渐渐地上躺满了尸首,稠腻的鲜血与地上的积雪不断混到一处,又不断被白色的雪再度覆盖。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也栽倒在地上时,李郇年便知,这一生的权势是到了头了。他死死地望住身前那个停下了手审视着地上受伤兵士情况的银甲少年,不甘心!不甘心!他执掌朝政数十年,到最后竟然是栽在了几个黄毛小子手上!他是太宰,怎么会、怎么能落到一个如此的结局上!
      然而面对已然架在颈上的利剑,他终于只是绝望的闭上了眼去。是夜,太宰李氏阖府上下一百六十三人,皆束手就缚。
      这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将在太宰府大门最后被贴上的封条里过去了。
      天,就要亮了。

  •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终于止住了,有微微的日光从厚重的云里透出来,那光极弱,尽目看去,也只能瞧见一团淡黄色的光晕而已,惨淡的让人觉不出半分暖气,却益发衬地砭人的寒气正从衣服的每一条缝隙透进身体里。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早经冻成了冰,被日光一照,倒映得晶光流转,仿佛玉石铺成的一片。然而宫人却不得闲,皆在禁城通道上清理积雪。
      其实禁城里的雪景是极好的,树木花石皆是银装素裹,一色的洁白精致,亭台楼阁原就小巧,被冰雪一覆,恍若水晶雕出来一般,檐下皆垂着尺长的冰棱,在日光下似有微茫闪动,晶莹欲滴。且每间宫房周围都植有梅树,此时梅花已开的透了,那种特有的沁骨清香弥漫开来,丝丝缕缕,渐次浸润了禁城的所有角落。
      隽蓥殿里,年轻的帝君便正站在窗前望着这样的景致,他似是在看那些垠垠雪景,又似在独自出神。宫殿内极安静,这是帝君处理政务的所在,普通宫人们不闻传诏绝不可入,故此刻在殿内的,只是四个贴身侍从,却也都静立一旁,呼吸声亦轻不可闻。宫室内本是温暖如春,青砖地面下有砌好的烟道,烟道传烟可令青砖温暖,进而整个宫殿都暖和起来。而青砖之上还铺有一层厚实的地毯,踏之绵软无声。然而帝君身旁那扇推开的窗边不时有冰寒的风逼进来,让这暖意融融的宫室瞬时也清冷了几分。
      过了许久,帝君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淡淡开口:“天气太冷了,清理通道的活儿,让他们缓几天再做也可,冻坏了人便不好——这几日,出入走得慢些也就罢了。”
      有侍从低低应了一声,退出去传旨。年轻的帝君复又将视线移向窗外,看远处青衣的宫人渐渐散开,隔的远了,瞧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想来总是欢欣的罢?他唇角一动,有极浅的笑意现出来。其实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生的甚好,五官俱是英挺,眉色浓黑如墨,平整轩然,眉下是一双幽深乌黑的眼眸,帝君的目光总是平定凝远的,透出洞察一切的澄澈了然,沉沉的便带出无尽的压力来。他的面容一贯皆是沉静的,只是神情间总带着皇族特有的一分冷漠疏离气质,仿佛云山雾罩,叫人无法窥探出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此时此刻,这个皇朝的统治者只觉得有无尽的疲乏从身体里透起来,若不是窗边猎猎卷起的冷风不断打在脸上,他早已撑不住阖眼睡去。然而现在他还不能,只要还没有获知前一日晚上的种种事项是否已真正稳定下来,他就还要继续等下去。因为,昨晚的计划行动,几乎从他还未登基就开始筹划,若不能一举成功,只怕,明日这皇位便要易位他人了。
      先君庆熙帝共育五子,分为皇长子,四子,五子,九子及十二子。众皇子内以皇四子最受宠爱,时人多认为继承皇位的必是皇四子,朝内大半臣子皆与其交好,尤以太宰李郇年为首。然而先君薨逝前,宣了几位重臣到病榻前,取出的遗诏上分明的写着传位者是皇九子!竟然是皇九子!
      帝君突地微微叹了一声,皇九子,皇九子便是他了,在先君驾崩的那一夜,他跪在泰衡殿前冰冷的砖地上,听到了遗诏的内容。那时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无数双眼向他看来,犹疑的,惊骇的,嫉恨的,茫然的,种种冰寒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来。而他终于站起,伸手接过了那幅明黄耀目的诏书。
      他是孤单长大的一个皇子。在大而寂寂的禁城里,是最俏无声息的一个。彼时他还叫政赫,没有封号,母亲的出身其实甚好,却不知为何并不见容于帝君,生下了他后帝君从不曾踏足他们所居的宫殿。于是理所当然的,他是众皇子里被忽视的一个,即使他也是个皇子。在禁城所有人眼里,甚至觉得,也许帝君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皇九子。于是到了年长该学骑射书文的年纪,他所从的先生都是其他皇子挑剩下的,身边的伴读也只有一个。朝中的大臣都不屑与他相交,宫中偶尔遇见他时,亦不过草草行一个礼,就退开了。
      便是这样长大的他,便是这样在所有人的漠视中长大的他,怎么会被选定为皇位的继承者?那一瞬所有人都惶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沉默看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站起身来,接过诏书,看着他用幽深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的脸,殿前突然有种冷浸浸的感觉泛起来,刺地一众人都不由打了个寒噤。终于有不知是谁的喊了一声万岁,于是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更多的呼喊声从他们口里发出来,震响了泰衡殿上的苍穹,也震响了整个禁城的上空。
      皇位,是天下人都觊觎的所在,然而只有真正在其位的人,才能知道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多么的孤寂和辛劳。
      在他还是皇九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太宰李郇年的权势是如何的炙手可热,只是当时他并不曾亲临朝堂目睹种种情状。而他登基后第一日的朝堂上,年轻的帝君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太宰的灼人气焰。他不得不沉默着退让,来避开那压迫人的锋芒,如一个傀儡,照着太宰的指示而动作。
      他知道太宰敢如此跋扈的原因,帝都五万护卫兵的指挥权掌握在太宰手里,故换言之,整个禁城,整个帝都,皆维系在太宰的手掌间。所以李郇年有恃无恐,若他不满今上,他足可废帝另立!这样滔天的力量,让帝君不得不忌惮,不得不暂时隐忍。
  •   庆熙二十九年,冬,帝崩于泰蘅殿。月余,新帝立,改年号贞和。帝时年十七矣,太宰李氏权倾庙宇,亦无所动为,众皆言新君年幼可欺,然,越冬,帝猝喻移太宰李氏一族于天牢,朝野震动。
                                                                           《贞和·桢沥帝本传·卷一》

      贞和元年的冬,在许多人的心中是如此的漫长,雪一场接着一场的下,禁城内的红墙黄瓦,都被厚厚的雪盖住了,那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叫人几乎看不到尽头。
      然而那样闷沉的天气也无法让朝堂里隐约的暗潮汹涌平息几分。
      帝君新立,所有事情本是千头万绪,太宰李郇年为先帝宠臣,朝政大事几乎皆为他所断,朝中原不少大臣都为之不满,只不过碍于先帝的荣宠,无人敢与之抗衡罢了。如今新君登位,人皆以为可一改此等情状,却未曾想,在其后的一个月内,帝君将所有事都交付廷议,其实尽人皆知,廷议的结果泰半可为太宰所操纵。
      面对如此局面,年轻的帝君却并未流露出任何反对的神色,于是渐渐有流言称帝君年幼,故只能倚仗太宰处理朝政,以免皇朝根基动摇。一时间,朝中众臣失望有之,放心有之,观望有之。然不论个人心思究竟如何,无可置疑的是,太宰李郇年的气势达到了顶峰。
      可是帝君的那道旨意来得如此突然,恍若平地里惊起的一声雷,震骇了朝中所有持犹疑态度的臣士。
      那简短的一纸诏书,生生结束了李氏一族的三朝荣宠。没有人清楚明白年轻的帝君是如何做下的这个判断,也没有人清楚知道年轻的帝君是怎么敢做下这样的判断。权势滔天的太宰一系,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里,倾颓消散。
      天亮时分,人们只看见贴上了白色封令的空荡的太宰府,昔日门前张牙舞爪的白玉狮上蒙着厚厚的一层雪,看起来竟觉得是如此凄凉。而在同一天,禁城五万护卫兵的调动指挥权握在了帝君的心腹手里,原来由李郇年一手提携上来的禁军统领却消失的毫无声息。
      竟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仿佛就在一夜间,帝都的势力平衡就掉了一个头,帝君如一头隐忍在黑暗中注视着猎物的豹,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猝然发动攻势,教人绝无处可逃。

      帝都李氏。
      这是一个如此尊贵的姓氏,它意味着三代入朝的荣耀,意味着钟鸣鼎食文才斐然的声名,意味着可让人平步青云一夕登天的权势。在帝都里,李氏之名几乎等同于帝君威严。
      不过朝野权势斗争与普通百姓毕竟关联甚少,李氏再如何权倾朝野亦不过是流云舒卷,自随其意,在帝都的普通人眼中,李家的一双儿女远比李郇年更教人印象深刻。
      其实李氏是大族,这样的世家门第,府中公子小姐数量并不在少数,然而,提到李府时,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往往只有那一位小姐和那一位公子。
      那一位小姐说的是李家的五小姐善烟,才貌俱是出众,时人称之为“帝都第一女子”,有人曾写诗赞之“芙蓉秀面笑婉兮,流光凝粲目盼兮,堆云如墨鬓曳兮,翩跹惊鸿清扬兮。”其实如她这样的世家女子俱是养在深闺,少于人前走动,然而这并不影响她在禁城中的声名日高,直到她与晟亲王盛大成亲之礼的举行,才让关于她的种种嗟叹遐思消退下去。
      而李家十一公子的那袭白衣更是帝都所有少女的渴望。那个音律卓绝的少年以一支长笛翩翩踏入女子们的梦里,光华夺目的让人无法逼视。
      传说他出生在一个月色如霜遍地银的夜晚,因此才得名叫做善皓,取皓月霁风之意。这个十七岁的男子是温和的,温柔的,温暖的,他唇角蕴着的笑容如初春的煦阳可以消散最严寒的冰,他温婉的行走在帝都的街巷间,轻袍缓带,白衣清爽,如温润手的玉石,有莹然流转的光芒。
      只是帝君的旨意来的太快,人们还来不及看到是哪家幸运的女子可以做他的新妇时,他已经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只余一袭白色的背影,在帝都的斜阳里留一个传说。